<华泽铝>:忘 忧 去 洽 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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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梅 [/b]
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描写了在一个喧嚣的尘世之外 “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”、“乃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”的乐土。这样的乐土无疑是十分令人向往的。看过那篇文章，说真的，我实在是太希望能够拥有如武陵打渔人一样的一次旅行--一个充满意外收获和意外惊喜的旅行。
周末的午后，我们一行十余人向陕西合阳洽川黄河湿地进发。动身之前，通过朋友介绍，了解到这里是黄河流域面积最大、最接近原始状态的河滨湿地，有逾十万亩的芦苇荡和成千上万亩的荷塘。可是，我们是在四月初去的，芦苇荡还是一片枯涩，小荷叶也刚刚娇羞地贴水面而生，“接天莲叶无穷碧，映日荷花别样红”的美景肯定与我们无缘了。如果是为了荷花和芦苇而来，那么这肯定不是一次能给人惊喜的旅行。在这样一个季节的一次出游，我不知道应该期待什么；但是对于这次旅行，我心里又真的充满了期待。也许是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蜗居，生命的每一个毛孔都渴望着在春风的吹拂下重新变得舒适而畅意；也许是连日来整日埋首于案牍之中，一大片一大片黑压压的文字令人头晕目眩，我渴望大自然一抹新鲜的绿色，或者一株挺立于原野中含笑的桃李，可以使倦怠的生命之树重新变得精神焕发。
车子在秦晋之交的黄土高原上行驶，春阳就这么温和地照耀着大地，丘陵梯布，长河蜿蜒，白的梨花、粉的桃花、金黄的油菜花，绿油油的麦田，疾掠而过。度过了北国漫长冬季的荒芜枯寂，大地好像是被激起了爱美欲望的女郎，将缤纷多姿的衣服，左一件右一件都披在自己的身上，那个美不胜收呀，直引来了空中的鸟儿、云儿，都驻足观看。朋友的一句诗忽然就从脑海里蹦出来：这样的季节，不适宜在室内久坐。是啊，是啊，你看，这才几天呢，光秃秃的柳树、杨树、梧桐，就长出嫩嫩的鹅黄新绿的叶子来了，就开出小喇叭一样的紫色花来了，还有那“自在飞花轻似梦”的柳絮，也追逐着人们寻春的脚步飞呀飞呀--这样的季节，怎么能够在室内坐得住呢；这样的季节，怎么可以不走到阳光照耀下的原野之中呢？
车子驶离高速公路，驶上一条新修的大道，穿越规模不大的县城，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柏油路，路旁醒目地立着限速标示：限速20千米。山路陡峭，着实令人瞠目。这是目前通向洽川湿地的唯一通道。车子盘旋向下，再盘旋向下，驶进一个叫莘里的村庄，名字似乎暗示着这个两千多人的不大的村庄，与历史上的古莘国之间所具有的某种联系。在一座门庭高大的农家院落前，车子停了下来--这里就是我们今晚的栖身之所了。这种以户为经营单位的农家乐宾馆沿街摆开，每家门前都停着几辆车。看来，远远近近的城里人跑这儿来度周末的还真不少。住宿很便宜，我们住宿的每间客房每晚40元，有两人间、三人间、四人间。店家还给客人准备了菠菜窝窝头、凉拌莲菜、用花椒叶和面糊做成的煎饼等味道纯正的农家饭菜。这里盛产两种鱼，一是黑鲤鱼，一是罗菲鱼，炖了或者烧烤，味道都非常鲜美可口；如果是用自己垂钓来的鱼来做，那滋味又有不同了。喜爱食鱼的同事临走时买了黑鲤鱼，又向店家询问烹饪之法--我对自己的烹鱼技艺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自信，我更愿意将这份美味封存于记忆中，这样它就可以永远地纯正永远地美味了。
这样的季节，不适合在室内久坐，何况到了这样一个有山有水、有清风习习、春光无限的乐土。放下随身物什，我们立即起身向黄河大堤走去。
有“北国江南”之称的洽川，地肥水美，金灿灿的油菜花叶片肥厚，植株高可齐耳，令人惊奇，因为我的印象中油菜大多也就没膝高，长及腰身就已经很难得了。万亩荷塘连片成阵，这阵子有的刚刚露出孩童巴掌大小的嫩绿叶片，有的至今没有从冬天的酣睡中醒来。原来只知道濯清涟而不妖的荷花，盛夏时节亭亭玉立，是极入画入诗的，诗人画家们也总是争先恐后地将赞美之词送给荷花仙子，如今见了这水面上的残荷，才知道美人就是美人，纵使花容不再，也依然风韵犹存，你看它就这么随意地临一方清水立了，虽然只有简洁、枯干的线条，但依然充满了媚人的味道--在擅长丹青的画师手里，这残荷呈现给我们的肯定也是满纸的诗意盎然了。更何况，这水面之上的枯槁是和水面之下的肥硕果实联在一起的，现在正是收获莲菜的季节，勤劳的藕农将粗壮的藕节从泥里翻出来，堆在塘边。我也接受了湿地的馈赠。我从藕农收获过的莲塘捡拾了一些莲菜，回到家就可以和亲友们一起享受美味的莲菜饺子了。
进入洽川风景区的时候，见到巨大的广告牌上有“情诗之源”的字眼。当时并没有在意，只想这里是清新纯朴的农家田园，农家田园的日子是现实而质朴的，春种夏收，油盐酱醋；产生于田间地头的爱情也可能有，但总觉得它应该是朴实的，带着泥土的芬芳，就像这油菜花一样，虽然色彩也够艳丽，但却太过普通，难以拥有牡丹那样雍容华贵的气质，也难以被人们铭记，世代传唱。可是，走进被称为“华夏一绝”的处女泉风景区，我才知道，我国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《诗经》的开篇之作、那首最有名的爱情诗《关雎》就诞生在这里；那个在历史上被人赞颂的女子太姒就诞生在这里，在“处女泉”沐浴后，这个女子嫁给了周天子文王姬昌，生下了武王姬发，最终帮助西周成就了千秋功业。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”儒家创始人孔子对恬静温和的《关雎》颇多赞誉，认为它“乐而不淫、哀而不伤”视作艺术创作的典范和样板。我以为，文学最初并不是为文学而文学的，就如描写人们日常情感生活中纯纯之谐美与欣欣之生意的《关雎》，它作为人生与艺术合一的一个宣示，是像“人生的日用品”一样，栩栩然翩飞于文学史的黎明。更令我讶异的是，西周建国史上另一名伟大的女性，周文王的母亲，据说也与这片土地有着密切的联系，她之所以伟大，不是因为她生育了文王，而是因为她的才干和卓识。《论语》认为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，西周因为有了十个能臣而成就大业，其中排在首位的就是文王母亲太任。这里还有供奉禹母、汤妃和周文王母太任、妃子太姒的“四圣母庙”。这片土地何以能够走出这么多卓越的女性？是受了处女泉玉液灵气的滋润了吗？我不知道问题的答案，但这并不妨碍我对这片土地肃然而起敬意。
苍茫的芦苇荡中，黑的白的灰的大鸟飞起又落下，我们试图从不同的方向靠近它们，可是每次不等我们走近，它们就翩然飞去了。望着天空中渐变渐小的黑点，友人满脸怅惘。我劝道：或许这些鸟儿是怕生，如果有一天鸟儿知道人类只是想和它们交朋友，丝毫没有加害的意思，或许它们就肯跑过来，和我们一起嬉戏玩耍呢！鸟儿们胆小，鱼儿却胆大。荡舟水上，不时有尺把长的鱼儿跃离水面，肥白的鱼肚在阳光下倏地一闪，在我们的眼底留下一道美丽的弧线，唤起大人孩子的一团惊呼。斜卧扁舟，清风徐来，微波荡漾，只有无尽的惬意在心头了。
“忘忧去洽川”，是关于洽川湿地的一句广告词，可说是名至实归。相较而言，我觉得自己比《桃花源记》中的武陵打渔人幸运。回家后的武陵打渔人再也没能带朋友们找到重返桃花源的道路，而我，则打算在今年荷花盛开的七月，带领朋友们重游洽川湿地，这里的荷花多达二十多个品种呢--我们准备从黄河上新架的浮桥上直接过河，比那条幽僻的山路近了约一半的路程！当年曾在黄河上造舟为梁迎娶新娘的周文王，若看到浮桥上熙来攘往的那一幕，该会有怎样的感慨呢……
